Prélude
Share
A Way of Seeing
Field Notes 第一篇,我想寫一些比「品牌故事」更真實的東西。
它始於我如何近乎直覺、卻異常執著地,從一片空白開始建立網站的敘事方式——觀看如何停留,影像之間需要多少空間,一段節奏應該在哪裡收緊,又在哪裡重新呼吸。
直到「策展」這個類比突然出現,我想起自己曾在世界各地的美術館與博物館耗費大量時間;有些地方一去再去,沒有特別的目的,也未必能說出究竟在尋找什麼,只是長久觀看;我也想起幼時學習古典鋼琴時始終不解的一件事:為什麼數頁樂譜幾乎不需要刻意背誦,便能自然而然地留在記憶裡。
現在我相信,大腦一直在辨認某種維度豐富遠超過語言與符號的底層結構——那些不知道為什麼能記住的樂譜,對比例、間隔、重複、停頓、密度的敏感——它們沒有以「知識」的形式被保存,卻可能一直在訓練某種 perception。那些當時無法解釋、甚至未曾意識到彼此相關的經驗,一次又一次地強化並共構出某種觀看方式。
結構先於細節
主題、發展、再現、張力、平衡—— 整篇樂曲就是一個完整的 Architecture,一張彼此牽引的結構網絡。沒有一個節點孤立存在,每一個節點都有其結構上的必要性。
一首作品可以極度複雜、充滿張力,甚至大量使用不和諧音,卻依然成立,因為每一個motif 都從前面的結構必然地生長出來;也可以非常克制,僅僅使用空白與暫停就呈現出深刻。當然,也有藉由不斷增加聲部、音量、和聲與情緒強度,試圖製造某種「深刻」。我絕對不是極簡主義者,但我對雜訊與無意義裝飾的抗拒,或許正來自對這種 redundant signalling 本能性的反感:當結構本身不足以承載情緒,便以更強烈、更明示的訊號取而代之。
「低俗」或許從來不是強烈,而是「害怕空白,因此不斷添加」—— 情緒不夠深 → 再加一層情緒;意義不夠明確 → 再說一次;怕觀者沒感受到 → 再推一下⋯⋯ 最後每個 node 本身都在大聲宣告「我是重要的」。讓人厭惡的不是繁複、裝飾或密度,而是沒有必要性的訊號。
美則恰恰相反。所謂美,對我而言很大一部分是一種神經系統的自在狀態:一切在平衡之中各有其位、共振共容,被同一個軸心收束,自然降低無意義的雜訊發散。
張力,懸置,和尚未落地、劃破時間的 anticipation
有時候張力不在音符本身,而存在音符沒有出現的地方 —— 一個音落下、停住,下一個音尚未抵達。
那段空白並不是 absence,因為前一個音像一支已出發的箭,而下一個音尚未出現,卻已經在它所建立的方向上等待。這段懸置的空白,是一個用缺席來證明的關係。
時間留下來的重量
記憶如何沉積。
群體記憶如何留下痕跡。
美是什麼。
為什麼在 AI 可以無限生成的時代,人仍然願意珍藏一件經由雙手反覆修整的作品。
以及最終極的問題 —— Heritage 的存在理由是什麼?
人從不是由空白開始。
它是很多年裡,各種原本毫無關聯的人生經驗,在同一個神經系統裡慢慢彼此校準的結果。像生命中不同的河流,在多年後流向同一片海,匯聚成經年累月形成的感知結構。
而世界與人所能產生的種種可能性,再加上時間的維度,遠遠超過演算法所能模擬。那些回頭看來彷彿巧合、無法事先設計的 accumulation,恰好詮釋了人與機器之間那微妙的差距。
AI 可以參與眼前幾乎每一個決策,把它們之間的關係說得非常漂亮,卻沒有活過導致這些決策的那條時間線,更沒有在不知道這些經驗將來有何用途的情況下,將它們累積二三十年。
機器不會執著於意義,不會像人一樣,花費二三十年,將原本沒有明確關係的事件,最終用生命賦予意義。
當這種結構足夠一致,它便會自然流露於珠寶、文字、攝影與網站的節奏之中。這種跨越媒介卻高度一致的「內在節奏」,正是目前生成式 AI 最難真正擁有的東西。